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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6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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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6章

就在那些石像鬼撲過來的瞬間, 池翊音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,黎司君就已經一個箭步沖了過來,將池翊音撈進自己懷裏, 旋即一個轉身,將自己的後背朝向石像鬼的方向。

反而將池翊音密不透風的護在自己懷裏。

兩人之間的距離如此之近, 讓池翊音甚至能聽到耳邊黎司君的心跳聲, 而他的呼吸,就散落在他的耳邊發間。

池翊音的眸光暗了暗, 心中對黎司君的判斷被打上了鮮紅的問號。

而在最初猝不及防之下的毫無準備之後, 池翊音立刻回神對付那些石像鬼。

大火從池晚晚的身邊出現, 瞬息之間便蔓延到了整個房間內,在石像鬼和池翊音之間,燃燒成了一堵火墻。

最快的石像鬼已經沖了過來, 尖利的爪子和翅膀成為了它們鋒利的武器,刀一樣沖著池翊音揮下。

但是在觸碰到火焰的那一瞬間,火焰立刻沿著爪子迅猛向上蔓延, 直到將其全部吞沒。

石像鬼的臉痛苦扭曲著,發出尖利的嘶鳴嚎叫聲。

它們有神智, 卻並沒有因為疼痛而本能停下來, 而是飛蛾撲火一般繼續穿過火焰沖向池翊音。

即便它們渾身都燃燒著火焰,已經逐漸融化坍塌, 從血肉之軀迅速變成了焦黑的骨架,甚至能看到胸口坍塌下去的大洞。

在爪子觸碰到池翊音之前,它就已經變成了一團泥漿。

同伴的死亡並沒有令其他石像鬼忌憚不前,反而像是接收到了指令一般, 誓死要殺掉池翊音。

成千上萬的石像鬼從被撞開的房門沖進來,將原本就狹小的房間擠壓得密不通風, 即便有火焰的阻擋,但在如此龐大的數量之下,依舊有大量的漏網之魚借助著同伴的屍體,掩護自己沒有被火焰灼燒到,然後成功沖了進來。

即便有馬玉澤和池晚晚兩相默契的配合,依舊很快就被過量的石像鬼消耗掉了力量,逐漸露出了頹勢。

一只兩只無所謂,但如果像蝗蟲過境,沒有任何死角的攻擊,那又會如何呢?

池翊音當機立斷,拽起紅鳥沖向房間的深處,然後指著最裏面的墻壁向林雲雨道:“雲雨,砸開它。”

話音落下,轟隆聲響起。

青白沒有血色的纖細手掌伸出來,握住墻壁的磚石向兩邊撕扯時,就像在撕開一張紙那樣輕松,很快就將看似堅硬的墻壁扯開一個大口子,足夠讓成年人同行。

池翊音打頭陣,立刻從那洞口邁了出去。

腳下剛一探到地面,池翊音對外面的情況就已經有了計較。

房間的房門大小有限,石像鬼互不相讓的堵在房門口,嘈雜的聲音覆蓋了所有池翊音等人的聲音,它們並沒有發現,在它們一股腦的想要沖進房間裏的時候,池翊音已經另辟蹊徑,繞到了它們後方離開。

借由著著短短的一點時間,池翊音迅速向反方向奔跑。

紅鳥和黎司君也緊跟其後。

因為紅鳥的速度太慢,被黎司君認為有拖累池翊音的嫌疑,他甚至伸手主動拽起了紅鳥,將他帶在旁邊一起逃亡。

斷後的工作,則交給了池晚晚。

池翊音已經發現,雖然池晚晚的火焰對那些水泥雕像並不起作用,但對於這些石像鬼,卻可以像是燒制磚石的熔爐那樣,將它們變成一團泥巴。

雖然少數幾個的死亡,在這樣龐大的數量之下有些不夠看,但聊勝於無,只要能爭取到多一秒的逃離時間,總是好的。

他不是一根筋的傻子,不會明知道這是車輪戰的恐怖消耗,還主動湊上去任何石像鬼擋住自己的路。

池翊音的計劃果然奏效了。

雖然有後面的石像鬼發現了他們,但那已經是幾十秒之後的事情了。這看起來短暫的時間對於他們而言,同樣算是被成功爭取到的時間,足夠他們遠離那間房間,跑向其他地方了。

池翊音甚至還不忘記囑咐池晚晚和林雲雨,在他們離開之後,將那個大洞和房門全部封鎖,放一把火將那些沖進房間裏的石像鬼,就這樣關在裏面。

請君入甕,然後就可以放火燒山了。

火焰燒起來之後,石像鬼就算發現也已經無濟於事,即便它們想要沖出房門和洞口,但更多只有堵在門口的慘叫。

這裏就像是古時候的要塞,小小的卡口,易守難攻。

尤其是那些石像鬼融化後的水泥團摔在地上,逐漸壘高,簡直像是它們自尋滅亡,將自己活生生關在了房間裏,並用自己的屍體鑄成了一座圍墻。

當池晚晚收回火焰時,那整個房間的墻壁都渾然一體,像是根本沒有出現過任何洞口一樣完美。

像是在高溫下成形的泥陶制品。

池晚晚看著自己的作品,滿意的點點頭。

雖然走廊裏仍舊有大量的石像鬼,但能少一些是一些,池翊音對此態度樂觀,心態良好。

甚至在奔跑途中,他都有興致向走廊兩側看去,試圖搞清楚這座建築到底是怎麽回事。

房間裏那枯木逢春的一幕,依舊深深停留在池翊音的腦海裏,不斷循環播放,試圖找出任何不對勁的地方。

無論是水,房間裏的物品,甚至疑似房間主人的屍體,都經歷了兩次生死循環。

從原材料,到成品,再由成品重新返回原材料。

至於那房間裏的主人,更是從他當前的時間迅速向前推進,從一個年輕人到了年老,死亡,然後再退行回來,越過他的現在,一直回到過去。

最後消亡於他還沒有出現的時間點。

就像是被人為加快了流速的指針,先瘋狂向前撥動,將不屬於現在的時間全部消耗殆盡,指針走到進無可進,然後再瘋狂向後波動,將時間倒退回一切都沒有發生的過去。

有多“過去”呢?

否定一個人的出生和成長,抹除他出現在世界上全部的經歷和痕跡而已。

池翊音心中已經有了計較。

這是一場時間退行,從現在到未來,再從未來越過現在回到過去。

他唯一不明白的就是——為什麽在這個小小不起眼的房間裏,會發生這樣的異常?

就算現在系統突然告訴他,這個房間是粒子對沖機實驗的場地,他都覺得合理。

一個沒有引起任何人註意的小巷,卻不僅有著空間的縫隙,可以讓人

“瞬移”,還能擾亂時間,讓人身處在未來現在過去的混亂之中……

池翊音忽然有些自己正身處於副本中的實感,不再是與那些愚昧貪婪玩家索然無味的共處,看著他們掙紮在他們自己的愚蠢中。

而是……真真正正的,處於游戲場最核心位置的副本。

這裏與游戲場有著相同的特質,瘋狂,狂歡,毀滅,與死亡。

而如此有趣的舞臺,不應該被那些石像鬼占領主位。

池翊音有預感,在這裏,他會找到驚人的真相。

——比如時空的縫隙,飄移不定的空間,以及反覆折疊退行的時間。

打定主意之後,池翊音看向那些石像鬼的眼神都親切“核藹”了不少。

被這個眼神掃過的觀眾頓時汗毛直立:[臥槽!雖然這些小怪物嚇人,但我怎麽覺得主播更嚇人呢?]

[感覺主播根本就沒害怕呢?反而像是在打量食物一樣,思考著從哪下口。]

不僅觀眾察覺到了恐懼,那些近距離跟在池翊音旁邊的石像鬼,更加清晰的感知到了池翊音的攻擊性。

沒有了那層屏幕的阻攔,所有的情緒都變得更為真切突出,可以被石像鬼更加貼近的感知。

——眼前這個人,不僅沒有害怕它們,反而想要利用它們當做工具,達成某種目的。

這個認知讓石像鬼翅膀毛都炸開了,那雙黑豆一樣的眼珠看向池翊音的眼神,更加飽含著戒備和恐懼。

不過對於它們來說,並沒有什麽等待和計劃,更沒有退縮這種可能性,它們選擇的方式只會有一條——沖上去,在池翊音動手之前,先發制人殺死他。

石像鬼被來自池翊音的威脅性刺激,更加兇猛的發起攻擊,整個走廊連同半空中,到處都是它們的身影,密密麻麻,翅膀遮天蔽日。

這座建築並不是全部在室內,而是一個回字形結構,中間有天井,四周一圈走廊上是各個房間門,並且全部采用樓梯連接各層的方式,並沒有電梯可用。

池翊音只向下看了一眼,就大致摸清了他們當前的形式。

雖然從小巷進來時,他們是從二樓的樓梯後面進入,但離開那間房間走到走廊上之後,他們在這座建築的內部卻是處於十幾層的高度。

想要從這些石像鬼的封鎖線裏闖出去,沖到最下面的一層樓,甚至找到能夠離開的門,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。

既然如此……

池翊音調轉視線,看向走廊另一側的墻壁。

此路不通,自然另擇明路!

他在心中立刻呼喚了林雲雨的名字,對方默契十足的察覺到他想要做的事情,在他奔跑途中的墻壁上伸出手掌,與他交握的瞬間,就將他拽進了墻壁裏。

池翊音深呼吸一口氣,然後緊閉雙眼,意志力強迫他放松身軀肌肉,讓自己成功穿墻而過,進入到了另外一間房間。

黎司君也拎著紅鳥緊隨其後。

於是眨眼之間,池翊音幾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走廊上。

慣性之下撲過去的石像鬼,眼睜睜的看著池翊音幾人變成了空氣,而剎不住閘的石像鬼們則接二連三的摔在地面上,臉剎讓那張本就醜陋幹癟的臉看起來更加猙獰。

失去了目標的石像鬼被打亂了節奏,頓時一片混亂。

但與之相對應的,卻是房間內池翊音的沈思。

雖然走廊上有一間間的房間,但是被全部閉鎖並且不透明的門窗,使得從外面無法看見裏面到底有什麽。

池翊音也全然信任著融合了自己力量的林雲雨,將選擇的權利交給了她,讓她來選定進入的房間。

但是被拉進來之後,池翊音剛一睜開眼睛,就不由得屏住了呼吸。

這是一間……堆放滿藝術品和珠寶的房間,所有的裝潢都極近奢華,松香脂的味道淺淺彌漫,收納櫃臺上擺放著一盒子一盒子的寶石,木質模特身上更是放著點綴滿珠寶的華麗長裙。

在外界被所有人渴求而不得的珍寶,在這裏卻只是隨手一放的不值一提。

至於墻面上的掛畫,以及堆放在地面上的畫框,那更是令人目不暇接。

仿佛在此時間點前所有藝術史上璀璨的畫作,都被聚集在了這個房間中,不論是文藝覆興時期已經失傳的畫作,還是傳聞中被毀在戰爭裏的稀世之寶……全都在這裏。

並且不是被主人珍而重之的珍藏,而是像儲藏雜物一樣,隨手放在了這裏。

池翊音可以準確辨別這些畫作,也因此更加清楚它們的價值。

看到它們被如此大量且隨意的堆放,只有震撼可言。

林雲雨確實找到了一間安全的房屋,只不過這間房屋裏所堆積的,不可用金錢來衡量的財富,是另一種程度的危險。

——對精神沖擊的危險。

紅鳥剛被黎司君拎進這間房間,整個人就傻在了原地。

“就算在博物館裏,我都沒見過這麽多令人驚嘆的畫作。”

紅鳥誠懇道:“這簡直……游戲場是把盧浮宮整個搬進來了嗎?”

“不,我想這應該是某人的私人儲藏室。”

池翊音走上前去,將鍍金櫃子上立著的小畫框拿了起來。

畫裏的主角是一個笑容燦爛的年輕女孩。

她穿著漂亮的藍絲絨長裙,繁覆精致的蕾絲和珠寶,將長裙點綴得像是寶石的天空,又被畫家完美展現在了這張畫作上。

女孩金色的頭發像是璀璨的太陽,她的笑容天真可愛,沒有一絲陰霾,像是傳說中生活在神國的天使。

而她懷裏摟著的毛蓬蓬狗狗,以及身後大片的草坪,陽傘,城堡一角的建築模樣,都在說明著或許她本身的生活,就足夠優渥如神國。

在沒有照相技術的年代,擁有這樣一張自畫像,對很多人來說是可望不可及的。

更不要提女孩渾身佩戴的首飾,價值連城。

池翊音看過這張自畫像之後,再擡眼向這間儲藏室看去,便看到了在木質模特的身上穿著的那間天藍色絲絨珠寶長裙。

與自畫像裏女孩穿著的那件一模一樣。

再加上這裏放置的大多數都是女性特征鮮明的珠寶,貴重禮服裙,女性裝飾品如象牙骨扇和羽毛扇等,池翊音推測,畫中的女孩,就是這裏的主人。

貴族,少女,狗……

這樣的財富,已經不能用普通的富貴來形容了,更多代表著的是不可觸及的權勢。

在這個排列組合之下,池翊音腦海中最先閃過的,就是城主女兒。

那個在報紙上刊登了尋狗啟事,並且傳說是被另一個貴族小姐偷了狗的城主女兒。

“這裏一顆寶石,就是普通人家一輩子的吃穿用度了吧。”

紅鳥小心翼翼拿起其中一件飾品仔細查看,驚奇連連的咋舌。

到了A級這個程度,積分只是一串數不清位數的數字,多一點少一點已經失去區別的意義,讓人失去了對金錢的概念。

但即便是紅鳥,也沒見過如此誇張的巨額財富。

更別提屏幕前的觀眾們了。

不少人羨慕嫉妒到抓狂,嗷嗷叫著捶胸後悔,質問為什麽在現場的不是自己。

[我要是早知道這個副本裏有這麽多錢,我早就想辦法進去了好嗎!該死的系統,竟然不告訴我有這種好地方!]

[拿啊!看見那些寶石黃金鉆石了嗎!臥槽那麽大一顆,得有上百克拉了吧!草啊啊啊啊為什麽在那裏的不是我!]

[……不要命了是嗎?光是主播之前遇到的那些危險,你們誰都撐得下來?還不等進房間就早死了吧。光看到寶石看不到危險,為了錢不要命,無語。]

[啊是是是,你清高,你高貴,你喝露水活著不需要這些俗物。請把它們都給我好嗎?要是我有這麽一堆錢,現實裏我媽會沒錢治病死了?我能打工到猝死?]

[要是我的話,我管它那麽多呢!趕緊找個麻袋裝才是正事。]

[主播你要是不需要可以讓給有需要的人啊!我需要幫助,給我!]

[頭一次,差點被寶石晃瞎了……]

不過對於紅鳥來說,比起財富,顯然是這些畫作和珍藏更能吸引他。

在短暫的驚嘆於這潑天財富之後,紅鳥就迅速找回理智,進入了工作狀態,查看這些稀世珍寶。

“全都是古典系的,沒有任何現代主義或抽象主義畫作。以他這種喪心病狂的富貴程度,不可能沒有畢加索的話——只可能是那個時代還沒有來臨。”

紅鳥查看後得出了結論:“以現實為對照,兩百年前左右的時間線。”

剛好是第一次發展之前。

池翊音皺了下眉,對這個時間有了大致的判斷。

與湯珈城的主體時間線一致,看來這裏確實很大概率是城主家的儲藏室。

——雖然池翊音還沒有清楚,為什麽城主家的儲藏室會出現在這裏。

明明他們之前離開的房間,是一處現代化公寓,還有天然氣燒水壺這些東西。然而就在現代公寓的隔壁,就是兩百年前貴族的收藏室。

這整座樓,都陷入了同樣的時空混亂了嗎?

池翊音想起之前在湯珈城的街道上所看到的景象,衣不蔽體的孤兒們把小巷當做了老窩,而揚武耀威的治安官再怎麽傲慢,也不敢進入小巷。

甚至連小巷投射下來的陰影都不敢踏入。

看來治安官們很清楚,小巷中到底隱藏著怎樣的危險。

池翊音垂眸看了眼手中的畫作,然後在砸墻聲再次想起的時候,迅速將這張相框大的畫從畫框上撕下來,放進口袋裏。

做完這一切,他才擡眸向紅鳥看去,揚了揚下頷示意紅鳥跟上。

“池哥?”

紅鳥欣賞了手中的畫作最後一眼,在跟上來的時候還依依不舍。

池翊音卻一指墻面,示意道:“原路返回。”

雖然不知道有神殿相隔在中間,那些石像鬼為何還能追上來。不過既然走廊那一邊行不通,就幹脆走小巷吧。

有林雲雨在,只要沿著迷宮的墻壁走,總不至於失去方向。

池翊音打定主意,林雲雨的手掌便從墻壁後面伸出來,輕輕搖了搖,向幾人打招呼。

但墻壁裏伸出一只人手這件事……紅鳥一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,覺得自己理智值都要清空了。

更恐怖的是,他又要再一次體驗穿墻而過了。

——當你以為自己終於熬過了痛苦之後,才發現在痛苦後面,是更多的、沒有止境的痛苦。

紅鳥現在就是恨不得徹底昏過去的狀態。

奈何池翊音和黎司君都是冰冷嚴肅的那一掛,和日常雖然脾氣爆但有溫度的京茶不同,讓紅鳥想要逃避都不可能,只能硬著頭皮上。

池翊音本來認為,這一次也與之前他所體會過的穿墻而過沒什麽兩樣,直到林雲雨的手在中途忽然消失。

本來應該拉著他的手一起從墻壁離開的林雲雨,忽然間不知所蹤,而池翊音被卡在墻壁中間,來自磚石的壓力瞬間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,像是要把他埋葬在此。

更糟糕的是,與此同時,池翊音發覺,自己與林雲雨之間的聯系……

斷了。

像是崩斷的繩索,最不應該斷開的來自靈魂力量上的聯系,此時毫無預兆的斷開,消失得悄無聲息。

池翊音本來放空的平靜,也因此而被打斷,不得不面對著自己此刻的困境。

氧氣被擠壓,五臟六腑都像是被無形的手攥成一團。

沒有體會過窒息的痛苦,沒有在逐漸凝固幹涸的水泥裏等待死亡的人,不會知道這到底是怎樣一種恐怖的體驗。

足以令任何人瘋狂,拼命祈禱著立刻死亡,任何能讓他們逃過這恐怖折磨的方法,對他們來說都是神的恩賜。

但就在這時,一只修長的手掌,忽然拍在了池翊音的後背上。

這股不由分說的強大力量,立刻將池翊音推了出去,順利從墻壁內脫身。

當重新感受到空氣的時候,池翊音忍不住睜開眼,看向自己眼前。

即便他早就知道,小巷中是一片黑暗,什麽都看不到。

但是來自身軀的不安本能,在讓他用眼睛確認自己的安全。

可也就是這一眼,讓池翊音徹底楞在了原地。

這是……

這是不可被接受的災難景象。

與現實無異的街道出現在池翊音眼前,但是卻不是他印象中的平和,而是家家戶戶傳來著驚叫哭喊聲,街道上一片混亂嘈雜,停在路邊的汽車都被砸得不成樣子,粉碎的車窗顆粒散落在街面上,地面上還有不少遺留的血跡。

一灘覆蓋一灘,層層疊疊。

有的已經幹涸,有的還在流淌。

有人沖進路邊的房子,隨即行色匆匆的拎著沈重袋子離開,也有人拿著武器站在房子前面,大聲呼喝驅趕著心懷不軌的歹徒。

所有的街道和人家,都是一樣的混亂。

像是再也沒有安全的地方,所有人都被拽入了黑暗的地獄。

搶劫,殺人,放火,毆打……

遠處濃煙滾滾,爆炸聲忽然傳來,隨即波紋蕩開,火焰吞噬了整個城市。

池翊音的視角也在逐漸拉高,從著眼於某一戶,到俯瞰整個世界。

好像他就是天空本身。

而世界,在毀滅。

蘑菇雲炸開,火山爆發,久久不曾熄滅的山火波及蔓延數月不停,持續半年不曾有片刻停歇的暴雨淹沒了城市,海面波濤洶湧,怒浪拍擊著最後吞沒沿海的城市……

在這個高度,看不見人。

所有的一切都小得像是袖珍可愛的玩具,好像成年人在看著地板上散落的火車房屋玩具。

池翊音第一次感覺到,在高聳蒼穹之上,距離死亡足夠遠之後,所有對於死亡的感知也都變得遲鈍,甚至驚不起一絲波瀾。

他不會知道那些驚呼慟哭的人有怎樣的過往,身邊是否也有親朋好友,也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軀……

一切都在下降的感知中變得冷漠。

只有一點是真實被確認的——這是世界的浩劫,所有已知或未知的災難都在同時上演。

而痛苦著的人們,在被屠戮。

被自然,或同類。

池翊音被這意料之外的感知震驚在原地,尤其是他在這“現實”之中,還看到了自己畢業的大學,看到了與自己合作的出版社,還有他暫時空置的公寓。

只不過,這些地點同樣變得一團混亂,到處都是奔跑逃命的人們,以及趁亂打劫作惡的人。

——如果一切束縛消失,一切被實行的罪惡都不被束縛責備,人會惡到什麽程度?

大部分的善良都是在約束之下的善良,只不過是考慮到約束與後果之後,做出的利己思考。

沒有純然善意的人,也沒有全部惡意的。大多數都只不過是隨著環境而變化,而當環境惡化……

就會如池翊音所看到的。

像是再一次從文明社會,退行到了原始叢林。

所有的情緒都被不加掩飾的表達,人們的屍體橫倒街面,鮮血蔓延在大地上,泥土鮮紅。

洪水還未到來,人們卻已經死在了彼此的手中。

池翊音的眼神覆雜,他動了動唇瓣,卻什麽都沒有說。

也沒有做。

像是人類被要求不許對其他種族的存亡出手一樣。

良久,池翊音忽然想起曾經黎司君說過的話。

‘毀滅世界的從來不是神,而是人自己。’

顧希朝也說過相似的話。

‘地獄裏沒有惡魔,只有人。是人的惡意,將原本可以成為天堂的小鎮,變成了地獄。’

是……

池翊音垂眸看向下方的傾軋爭鬥的場面,輕淺悠長的嘆息。

是,人啊。

當這個念頭從他腦海中劃過時,他忽然像是斷了線的風箏,猛地從高處墜落,穿過雲層直擊向大地,白霧和狂風吹得他睜不開眼,但耳邊的聲音卻清晰。

【幸存者池翊音,您已成功觸發任務“喪鐘之城”,期待您成功讓鐘聲停止,遏制一切的發生。】

是系統的聲音。

池翊音卻覺得不對勁。

不,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個傻子系統。

現在出現在他耳邊的聲音雖然仍舊是機械音,但卻是真正沒有任何情緒的冷漠,並且最關鍵的是,這聲音中沒有了對玩家的惡意。

傻子系統總是興奮的,迫不及待想要看到玩家的死亡,以此作為樂趣,真正是狂歡游戲場的吹號者,讓一切看起來更加瘋狂且危險。

但現在,這聲音卻是在由衷祝福他,希望他能活下來。

池翊音:……?那個傻子系統,已經傻到把它自己都搞丟了嗎?說,你被什麽取代了。

他是這樣想的,也是這樣問的。

系統似乎對他會提出這樣的問題並不意外,沒有任何停頓的回答了他的問題。

【您多慮了,幸存者Z1001,我只是系統——純粹的系統而已。】

池翊音冷笑:【系統不會用這種方式說話,它會像只猴子一樣尖叫鼓掌。】

他頓了頓,還加了限定語:【峨眉山的那種。】

【…………】

剛被從小黑屋拎出來呼吸口新鮮代碼的系統,猝不及防就聽到了池翊音的聲音。

它萬萬沒想到,池翊音竟然能從看起來沒有任何區別的系統中,辨認出它的存在,知道系統被替換了。

雖然池翊音叫它傻子,但系統仍舊很感動。

這種不論怎樣都能被對方準確認出來的感覺,真好。

系統熱淚盈眶——如果電子仿生生物也有眼淚的話。

並且忽然覺得它也能理解黎司君了。

畢竟誰會不喜歡池翊音呢?

音音,真好。

系統紅著臉,偷偷在小黑屋裏竄出兩行代碼,畫出笛卡爾心形函數,默默向池翊音比了個愛心。

然而,所有的感動都在池翊音將他比作猴子的時候,戛然而止。

系統在另一片虛擬世界裏瘋狂爆哭,滿地打滾嗚嗚咽咽不肯起來。

應急管理系統本來還以為池翊音要發起攻擊,沒想到卻聽到了如此意料之外的話,頓時沈默了,看向旁邊“峨眉山猴子”系統的時候,甚至有點同情。

應急管理系統:我對系統是不是太狠了?它似乎已經夠可憐的了……

雖然應急管理系統沒有回應池翊音,但長久的沈默,就已經是變相把真相告訴了他,讓他意識到在自己沒有發覺的時候,系統已經出現了更疊。

原來的傻子,被新出現的另一個更加高深神秘的存在所取代。

池翊音抿了抿唇,有些不高興。

——敵人是選傻子還是聰明的,這需要思考嗎?

不過顯然,他已經沒有時間去管系統的事情了。

從天空墜落後,大地近在咫尺。

池翊音眼睜睜看著地面上的建築和樹木越來越近,自己就像隕石一般,很快就要撞上去。

以這個高度來看,自己要是真的撞上去,唯一的下場就是粉身碎骨。

但一道人影,忽然間出現在了池翊音的視野內。

那人身姿修長,肩上披著一件黑色長風衣,走起路時風衣烈烈向後吹卷而去,墨色的長發飄揚在空中,氣場驚人。

而在那人身後,還有幾十人恭敬跟隨,眾星拱月。

那是……

池翊音皺了下眉,隨即慢慢睜大了眼眸,神情錯愕。

而那人也像是察覺到了來自池翊音的視線,敏銳擡頭看去。

一雙鋼藍色眼眸裏,倒映不出任何光亮,冰冷得像是出鞘鋼刀。

池旒!

她到底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——這不是時空間隙中的幻覺嗎?

池翊音驚訝的同時,池旒卻像是看到了他一般,紅唇勾了勾,連笑容也是冷的。

她停下腳步,漫不經心將唇間的香煙拿在手中碾滅,然後擡起頭,紅唇一張一合,向池翊音說著什麽。

他辨認出了池旒的口形。

——‘世界將要毀滅,豬玀卻依舊貪圖安樂,看不到眼前的危險。’

池翊音眉頭緊皺,看向天空之下混亂的世界時,眼神也變得警惕起來。

池旒或許有百般不好,但有一點,是任何人都無法否定的。

那就是她堪稱恐怖的大腦。

厭惡人類的怪物漠然淩駕在一切之上,任由其他聲音如何辱罵苛責,都不會影響她分毫。

因為她永遠能看到最深最遠處的真相,早在一百步開外,就看到了棋子的走向。

即便是池翊音也會對她的能力報以敬意,知道從她口中說出的消息……

是真相。

世界,將要毀滅。

一如他剛剛看到的那樣,由人主導的,大災難的降臨。

現實和游戲場,究竟……

那一瞬間,池翊音像是掉進了愛麗絲的兔子洞,只能看到不斷坍塌的世界,與遠處覆蓋而來的海嘯,迅猛吞噬著整個舊世界。

那,新的世界呢?

池翊音在脫離幻覺的最後一秒,腦海中閃過最後一個念頭。

隨即徹底回歸黑暗。

而他的腳下,正踩著簡易樓梯,鋼板發出吱嘎的聲音。

池翊音知道,他已經從墻壁和幻覺中脫離,回到了小巷中。

借由兔子洞消失前最後的閃光,池翊音看清了這條小巷。

一如池晚晚所言,到處都掛滿著屍體,小巷的兩側圍墻下,同樣堆積著密密麻麻的屍體。

他們死相不一,卻同樣猙獰駭人,有的早已經腐爛成白骨,有的還死不瞑目的睜著眼睛,仰望天空,無聲無息的與池翊音對視。

有還沒有死透的人,也有在小巷中沒頭蒼蠅一般一遍遍奔跑循環的人。

比起某個建築的後巷,這裏更像是死屍垃圾的處理廠。

跟隨著池翊音的視線,直播前的人同樣看清了這一幕,癡傻在原地。

有觀眾辨認出了那些屍體中的某些面孔,彈幕變成了恐懼的深淵。

那些失聯的人們,消失的人們,某一天再也不回消息的朋友,再也見不到的主播……在觀眾們以為他們是在游戲場的某個角落通關時,他們卻早就無聲無息的死在了這裏。

死在了副本的某條小巷裏,曝屍於此,最後在未來的某一天,腐爛到只剩下白骨。

再也不會有人聽到他們的求救聲,也不會知道他們在生前經歷了怎樣恐怖的事物,以致於直到死亡也還維持著如此驚恐的神情,像是活生生恐懼致死。

也有彈幕提出了質問,自己認識的人只是一個低級玩家,為什麽會出現在A級副本,不是應該有界限判定資格嗎。

知情的高級別玩家,卻是一聲嘆息。

身份編碼,最不起眼卻最要命的東西,任何的疏漏導致被他人獲知,都會成為黑市情報販子和中介人手裏的工具,最後……

像這樣,無名的死在某個副本中,成為其他人牟取利益的死亡小巷。

[小心所有不對等的獲取,尤其是黑市免費直播途徑……免費的,才是最貴的。它要你用命來償還。]

有心軟的高級別玩家發出警告的彈幕,卻很快被淹沒其中。

或許,只有有緣人能夠看到。

但不管彈幕如何痛心疾首的痛苦哀悼,死去的人,只會永遠被困在這個小巷中,無法離開。

忽然出現的光源吸引了那些一息尚存之人的註意,他們擡起頭,看向站在樓梯上的池翊音,慢慢向這個方向聚集而來,仰頭向他伸出了手。

“救,救救我,我不想死。”

“求你,求你帶我走。”

“我們是同類不是嗎,你必須要幫我,帶我離開這個鬼地方!”

“憑什麽你還能毫發無傷的活著,憑什麽,憑什麽……”

“為什麽是我!我什麽都沒做錯。”

“救我,快!”

他們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喪屍一樣,將鐵制樓梯圍住,不斷有人伸手試圖將池翊音拽下來,還有人開始沿著樓梯攀爬。

那一雙雙眼睛看向池翊音,像是豺狼盯上了肉塊。

池翊音眸光冰冷,居高臨下的看向那些人們,卻沒有任何下去施救的打算。

從他們零星的話語和露出的裝備中,池翊音已經看出他們就是游戲場的玩家了。

雖然他不清楚一個A級副本,為何會有如此數量眾多的死亡玩家,畢竟這個副本對於級別有著嚴苛的要求,而眼前這些人看起來無法達標。

不過,他們的身份如何,並不妨礙池翊音對他們的漠然無視。

“我看起來,那麽像個好人嗎?”

他歪了歪頭,眼眸像是冰川般寒冷沒有溫度:“是我裝了太久的好人,以致於讓你們對我產生了什麽不應該有的誤解嗎?”

池翊音仰了仰頭,嗤笑道:“我非良善,憑什麽救你?我有沒有說過,我很討厭你們理所當然的態度——求人,就要低下頭,懂嗎?”

剛被拎出來的紅鳥接了一句:“他們求池哥的話,池哥會同意嗎?”

池翊音微笑:“當然——不會。”

黎司君走到池翊音身邊,紅鳥則被隨意扔在了樓梯上。

而他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緊皺著眉上下查看了池翊音一圈,確認他沒有受傷,精神也依舊正常之後,才像是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氣。

“遇到了什麽嗎,音音?”

黎司君的視線從下方劃過,眼眸是與池翊音如出一轍的冷漠:“不必理會他們,一群連自救都放棄了的人,在期待著別人的犧牲和拯救。”

“天降橫財……天降生命。”

他的聲音很輕,讓池翊音甚至沒有聽清他最後一句在說什麽。

池翊音剛向前一步靠近了黎司君,想要聽清他的聲音,就被黎司君攬住肩膀帶進了懷裏。

“音音。”

黎司君笑著輕喚道:“做好和我一起亡命天涯的準備了嗎?”

池翊音:“?”

他看向黎司君,一頭霧水,連黎司君過於靠近自己的事情都暫時忽略了。

然而下一刻,池翊音就明白了黎司君在說什麽。

細微的“哢嚓,哢嚓……”聲音在墻壁後面蔓延,近得仿佛就在耳邊。

池翊音錯愕,隨即意識到了什麽而迅速擡頭看去。

與此同時,巨大的轟鳴聲響起,震耳欲聾。

——整面高墻,瞬間潰堤。

飛散的磚石之後,石像鬼的身影忽然出現,在彌漫的煙塵中撲向池翊音。

而黎司君微微一彎腰,手臂穿過池翊音的腿彎,迅速將他打橫抱起,一個躍身翻出欄桿,在半空中呼嘯著沖向地面。

池翊音則有幸感受了一下飛鳥的感受。

他瞪大了眼眸,慍怒著擡頭看向黎司君。

黎司君卻輕盈敏捷落地,他長腿微彎卸力,然後緩緩站直身軀,垂眼向池翊音微笑。

“做好準備了嗎?朱麗葉。”

作者有話要說:

某不願透露姓名的系統:猴子猴子猴子猴子……嗚嗚嗚!

鬼七月加更二合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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